解放遷移想像 — 談鄧廣燊《夜夜鳴》及 Video Cypher X Negative Space《Cypher Vol. 10:移民自我回應展》

Myra








圖片:

1. 鄧廣燊在安全口畫廊的展覽《夜夜鳴》

2. 鄧廣燊素描畫作系列《夜夜鳴》I -IV

3. 在Negative Space的《Cypher Vol. 10: 移民自我回應展》

4. 「真善美村」的錄像裝置作品《如何進行高維度移民》,圖片來源:Video Cypher Facebook專頁


流亡法國的捷克作家米蘭.昆德拉(Milan Kundera)在《相遇》一書中,引用了同樣移居法國的捷克作家及詩人薇拉‧林哈托瓦有關「解放的流亡」之說法:「走向對一切可能性開放的他方......作家並非單一語言的囚徒」。二十世紀的往事已然遠去,動盪與遷移卻不曾停止。當我們談論香港正經歷的後抗爭時期移民潮時,林哈托瓦的經驗或許是過於美好的形容,然而它的特別之處在於超越家國根源的義務與約束,從逃離的罪疚、漂泊的苦難中釋出另類理解。倘若「作家首先是一個自由人」,藝術家亦不例外。過去兩年,香港再一次湧現了探討遷移的藝術作品和展覽,當中又有什麼情感表現、想像、轉化?


香港曾被稱為難民社會,亦因歷史上的社會和政治動盪發生了多次移民潮。在跨代的尋尋覓覓裡,這裡一直不乏探討難民、移民、邊界、身份的藝術作品,而且多數緊貼著時代歷史。例如:已故畫家陳福善的《非法移民》(1985),是一幅糅合中國水墨與西洋水彩的卡通畫,描繪六十至八十年代難民、偷渡客的境遇;錄像及媒體藝術家鮑藹倫的《兩頭唔到岸》(1990),使用維港「渡海泳」的比賽片段,回應六四事件後的離港移民潮;攝影及多媒體創作藝術家蕭偉恆的《境內景外》(2016),模仿其父游水偷渡來港的過程及在多個邊境位置拍攝對岸的中國大陸,反思中港邊界和個人身份;跨界藝術家楊嘉輝的《那裡會是個天堂?》(2015,2018),啟發自1991年新加坡政府於香港回歸前鼓勵港人移民的廣告,先後推出過podcast和現場聲音廣播,邀請不同界別人士思索烏托邦所在。


時至今日,我城再度受去留與否困擾,與此同時,不少本地年輕藝術家發表了與遷移相關的作品。下文將選取筆者近年所見的兩個展覽──鄧廣燊的《夜夜鳴》及 Video Cypher X Negative Space《Cypher Vol. 10: 移民自我回應展》,看看新世代如何呈現移民/遷移引起的複雜情感,以及對跨越邊界的多面向想像。



既遠亦近的非法遷移

說到探討遷徙、邊界、身份命題的年輕藝術家,就不能不提鄧廣燊。2019年畢業至今,鄧廣燊舉行了兩個個展──追憶母親與家庭歷史的《渡來踱去》(2020)及探索符號意象與國界邊境的《夜夜鳴》(2021)。兩個展覽皆結合照片、素描、錄像、現成物和裝置等多個媒介,分別追溯了已逝親人和脫北者的偷渡故事。縱然兩者內容大不同,但當中的母題和創作手法一脈相承。前者承載著藝術家的私人生活,在悼念母親的同時,回首上一輩生從何來死往何去,散發著強烈的傷感。後者則擴展到國界層面的邊境跨越、文化及儀式,並予人一種疏離感。相比之下,《渡來踱去》顯然更具感染力。不過,鄧廣燊在《夜夜鳴》也算勇於突破,通過符號象徵與聯想的碰撞,橫越他方與我城的疆界,對非法遷移者的命運進行跨文本、跨國度的思考。


無論是重現家庭回憶,或是展現對脫北者跨越邊界的聯想,鄧廣燊都用素描將攝下的景象及現成圖像再次顯映,以構成其創作基調。與新展同名的畫作系列《夜夜鳴》從《我們最幸福》書中脫北者的夜間生活和逃離經驗出發,是為該書封面五角星符號的延伸探索。四幅作品以素描為主,拼湊了與五角星相關的既有畫面:軍人在執行升旗儀式,電影《投奔怒海》中越南國旗蓋著被手榴彈炸死的小朋友,《我們最幸福》的封面,香港區旗疊著反送中期間遊行示威的情景,中國和南北韓邊界的地圖,書上懸浮的鳥雕像。其中三幅作品裝裱了茶色膠片,減弱了框中畫細緻的筆觸紋理。另外一幅作品沒有膠片遮蓋,在空白的背景上,三個軍人提起手而手中無一物,畫作上加了兩塊被調成茶色的藍曬布旗。整個系列有如一輯被封存下來的褪色照片,被保留下來的歷史文物。這便是鄧廣燊特有的回應方式,透過漫長的繪畫過程和混合媒材再現他收集的文本和素材,甚至仿造出新的歷史片段。


如若觀看整個《夜夜鳴》展覽,五角星所連繫的,不限於共產政權的想像,不止於北韓與香港的社會、政治。例如,在裝置作品《有隻雀仔跌落水》中,木柱直立於畫廊內天地之間,中間夾著載有陶製玩具鳥的水缸和書籍《The Traditional Games of England, Scotland, and Ireland》,指涉書中有關小孩被生埋在地基之中的建築安全傳說。另外,有兩幅油畫《香龍血樹、木馬》和《家具、盆栽》描繪了藝術家日常路過的垃圾站所見的遺棄物。其他媒介的作品與素描畫作互相呼應,觀照迷茫生活裡被犧牲和摒棄的人與物。


在自身家族的遷徙史之後,可見鄧廣燊轉向更廣闊的地域語境。《夜夜鳴》不但關注遠方逃離者的故事,甚至提及無關痛癢的瑣碎日常,亦因如此,展覽內容顯得略為「鬆散」。展覽有種「既遠又近」的狀態,感覺像有一道隔膜,偏偏又提醒了我們一種更抽離的反思方式。


多維度移民方式

正值「移民」成為香港熱話之時,亦有一群年輕藝術家聚集起來,試圖透過實驗影像作出較為深入的探討。由五位九十後藝術家在2019年創辦的Negative Space,於上年9月至今年1月期間以移民為題,推出了三輪錄像作品線上放映及一場實體展覽,提供了不同角度和視野的論述,大大擴闊了遷移的想像。


三場線上放映帶來逾十位年輕藝術家的作品,有以香港為本的思辯,有異地讀書或旅遊的經驗,甚至有宗教、超自然上的構想;展現了多種影像創作的手法和元素,如動畫、身體行為、私人日記、遊記、訪談、電影片段、重混等等。除了線上放映,Negative Space與本地錄像藝術計劃Video Cypher合作,舉行了後續展覽《Cypher Vol.10:移民自我回應展》,進一步展演第二場放映的參與藝術家之作品,包括來自El_Salava、Swandivingintoconcrete、Ziki Cheung、丁卓藍及真善美村。展覽創造了一個場域特定的「家」,擺設了不同媒介的作品,就像帶領訪客搬進異地的新居。這是一個狹小侷促的家,門口裡面鋪上令人步履蹣跚的腳底按摩墊,牆上貼著一張打開窗是坐飛機時看到的景色圖畫,中間有一張被保鮮膜密實地包裹著的梳化,室內的電視和牆壁放映著不同影片,盡頭還有一個「祭壇」。整個空間配以作品製造了剛剛搬屋的不適應。


藝術家的作品散落在這個劏房般的家,在現實與幻想之間交替,延展出他們對移民的想法和經歷。當中最與眾不同的大概是房間角落的「祭壇」──藝術小組真善美村的《如何進行高維度移民》。此作超越了現實生活中跨國移民的討論,提出以高維度移民達至終極解放的主張。影片中的佛像神壇、穿著怪異的人物、不明所以的修煉儀式、宗教音樂,構成奇情詭異的故事。看似虛假、難以置信的情節,通過弱影像實現了從人間穿越到高維度精神性空間的遷移。而螢幕前的拜神蓮花跪墊巧妙地增加了作品與觀眾的互動,一方面形造出莊重的儀式感,另一方面卻又帶有惡整意味,引導觀眾加入這場信奉。


無疑,想像移民比起真正遷徙來得輕鬆。但正如今天我們經常提起離散(Diaspora)概念和世界公民的觀念,執著於去留二分的思維經已變得不合時宜。在伴隨著恐慌和掙扎的眾說紛紜裡,在「國安法實施」、「形勢所迫」、「香港人身份責任」的討論焦點以外,慶幸有一些藝術家們向我們訴說了更多私密絮語,更多不同面向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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